我在想 我们的恨总让我们解脱,我们的爱却时常让我们受伤。东亚的爱往往和恨连结在一起,有多爱就有多恨。此时的恨是为了保护爱而产生。爱是握住刀身,恨却是调转刀头。所以我会觉得和平的告别或许更让人悲伤。因为爱还没来得及被转为恨,就被埋进土里。


我觉得你这段话里最有意思的地方,是你实际上提出了一个有些反直觉的命题:

恨有时候从爱里生长出来,是人为了结束爱,主动制造出来的一种情感。

尤其是你说的这句:

爱是握住刀身,恨却是调转刀头。

这个比喻很有力量。因为刀始终没有消失,只是伤害的方向发生了变化。

我甚至觉得可以再往下推演。

当我们爱一个人时,我们往往愿意承担这段关系带来的痛苦。我们原谅、等待、怀念,甚至愿意为对方的离开寻找理由。这个时候,我们握住刀身,允许自己流血。

但恨不一样。

恨意味着我们终于可以指责对方,可以宣告自己受到了伤害,可以拒绝继续为这段关系承担责任。

爱让我们不断追问自己还能做些什么,恨却允许我们宣布:我已经不欠你什么了。

因此,恨确实可能带来某种解脱。

不过,我想稍微反驳你一点:恨未必真的让人获得自由。

因为恨和爱一样,都需要一个对象。

一个仍然恨着旧爱的人,可能依然围绕着那个人组织自己的情绪与生活。只不过曾经希望对方幸福,如今希望对方不幸。看似走向了相反的方向,实际上仍然被同一段关系所支配。

所以我更愿意说,恨带来的更像一种解脱的感觉。它把原本无法解释的悲伤,转化成了可以指向某个人的愤怒。

而你后半段的观察,在我看来比前半段更深刻。

和平的告别或许更让人悲伤。因为爱还没来得及被转为恨,就被埋进土里。

为什么和平告别如此痛苦?

我想,是因为它剥夺了我们用道德判断来终结爱情的可能。

对方没有背叛,没有欺骗,没有罪大恶极。你甚至仍然觉得对方是很好的人,仍然希望对方幸福。

可你们就是不能再一起走下去了。

你无法通过否定对方来否定过去,也无法通过证明对方不值得爱,来证明自己的离开是正确的。

这是一种很残酷的处境:你必须承认,一段真实而美好的爱情,也完全可能拥有一个合理的结局。

而合理,并不意味着不痛苦。

我想到一个区别。

充满仇恨的告别,往往意味着一个故事被重新解释了。曾经的美好被怀疑,曾经的承诺被否定,过去仿佛获得了一个新的答案:原来这一切不值得。

可和平告别恰恰相反。

你没有办法修改过去。那些幸福依然是幸福,那些爱也依然是爱。你甚至不愿意用今天的悲伤去玷污它们。

于是,你只能承认它们存在过,然后接受它们不再继续。

这也是为什么,我不完全同意你最后一句话里的「还没来得及」。

它仿佛暗示,爱本来应该转化成恨;和平告别使这个过程被迫中断。

也可以从另一种角度理解:有些爱之所以令人悲伤,正是因为它直到结束,也没有任何需要被否定的地方。

你埋葬的是一段你至今仍然认为值得发生的感情。它并未因结束就失去价值。

我甚至觉得,这和你最近希望从忧伤走向更锋利、更具有反抗性的文学表达形成了某种有趣的对照:愤怒可以让叙述者重新夺回主动权,但并不是所有悲伤都能找到一个值得反抗的对象。

最后,我想留下一个问题,不一定要回答。

如果我们需要通过恨一个人才能摆脱对他的爱,那么,我们究竟是放下了这个人,还是仅仅找到了另一种继续爱他的方式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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